故事,先從同安街底的紀州庵說起。
一幢建築物,引著我走入昔日台北城南文人雅聚的日常風景;老樹、城市、歷史集眾人之力的助瀾下,在這裡竟有了不可思議的交會亮點。美好的記憶開始重生;緊跟著,還有另一個回憶…….
今年七月,我搬來了同安街一帶。
此處後巷前街曲裡彎拐,既沒有衚衕的復古幽情,還略嫌骯髒;再搭上參差林立、與美感相距甚遠的惹眼廣告招牌,彷彿展上庸脂俗粉的大娘,風貌無甚可談。
不過,紀州庵一直是深得我心的存在。
記得初次探訪,雖然沒有喜逢桃源的驚喜,但其沉著樸美的氣質,親切的就像自家後院兒的藝術廳堂;晚上襯著星空,繞至此處先聆賞一場有質感的座談後再輕步返家,實為酣暢明心的生活享受。每每凝視透著黃燈的夜晚紀州庵,總覺得自己相對而坐的,是一位隔著美麗屏風的古典日本美人,總有一絲不能窺透的神祕,也因此更牽人遐想。
一日晴朗的午後,心中挾著好奇和感激之情 (總覺得不能拿人恩惠而不知其人),跟著一小圈兒的聽眾,觀賞了《城之南.紀州庵本事》的放映。原本只是古蹟修復的紀錄片,卻也意外“修復”了我對台灣過去歷史的不解與冷淡無情,撩撥而起的思緒更讓我數度淚下。片中一連串“尋根”的歷程,透過一幀幀保存良好的珍貴照片和影像才猛然得知-原來,在這片土地上,有過這樣的人、有過這樣的事、有過這樣的回憶:成功的回憶、悲痛與失敗的回憶、某些境遇中受苦的回憶、賦予生命重要價值的回憶…… 這些回憶形成了團體,也向團體中的每位成員指出生命的道路;回憶給我們根基,生命才有了意義。夫妻之間、家人之間、甚至國家之間……都需要回憶,我們只有清楚地認識了過去,才不會痛失未來。人們往往自負地倚賴以為不會絕源的嶄新熱情;當熱情的火煙硝殆盡,又遺忘了回憶,頓時,我們便會喪失繼續往前走的勇氣。
一回在紀州庵聽著莊永明老師義憤填膺地說著台灣歷史,意外地從老師口中得知那位勇闖巴黎、首見艾菲爾鐵塔的台灣人。原來1900年的世界博覽會由巴黎主辦,法國政府特地鑄建了鐵製鏤空塔歡喜迎接博覽會的盛大開幕;而這次博覽會的參與國當中,台灣茶商吳文秀先生更代表了台灣,在博覽會的戰神廣場上,成立了「台灣喫茶店」;頂著薙髮留辫的造型、「喫茶店」原汁原味的古典中式建物已讓人難以想像,文秀先生更以「烏龍茶」一品,奪得博覽會的最高賞獎項!真沒想到台灣人與巴黎的相遇,畫面可以如此衝突,情節可以如此振奮。對於先人們憂國奉公與奮不顧身的故事,我們早已將這些回憶收起,深鎖在檔案館一隅,然後任由時間沖淡了記憶,也不需要再提起;台灣人總認為,為了國家可以衝向前方,但失去了歷史、失去了記憶,我們哪裡也到不了。
回到同安街。
一樣離家返家的路
一樣稍嫌雜亂的街
現在的我走著走著,有一股不自覺挺直腰桿子的驕傲……
在這段追魂攝魂的歷史進程,我竟也成了其中的一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