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把人修好,人就消失了

父親走了的時候,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:「啊!原來人真的會死啊!」從醫院回到原本生活的家,看著他的書桌、他的座椅,空蕩蕩的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消失了(物理的)。一整個上午看著那空蕩蕩的空間,還是無法理解這一切,好像在我有限的腦容量中解題,試著在一團迷霧中憑空想出答案。

我們怕老,因為我們怕死。我們怕死,因為我們無法理解死。

父親走後有至少十年的時間,我不斷夢到父親以不同的形式走向死亡,在夢裡反覆經歷面對死亡的恐懼、痛苦與無能為力。

我常常在想死亡是什麼呢?

如果連死亡都還沒看清,那麼,生命又是什麼呢?

1927 年的《存在與時間》裡,海德格談「向死存在」(Sein-zum-Tode)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:人如何因為知道自己會死,才被迫把生命當成自己的生命來承擔。一個不會死的存在沒有時間感、沒有迫切性、選擇也失去重量,無法把這一刻當作這一刻來經驗。永恆並沒有給予生命更多的厚度,反而抽乾了它。

Hans Jonas 在《生命現象論》裡走得更遠。他指出,新陳代謝本身預設了死亡。生命的本質是與死亡的持續抗衡。一個可以永久存在的「生命」,已經不再是生命,是別的什麼東西。

無論是從人的存在,還是從生命的最根本,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:會死,是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條件。父親走後,這個想法我反覆咀嚼了很多年。如果他可以長生不老,我們都能更快樂、更滿足嗎?

今天,人類第一次擁有了可以「消除有限性」的技術想像。AI 取代會疲倦的人腦,雲端取代會遺忘的記憶,永久儲存取代會老化的相片,基因編輯與長壽科學試圖延後死亡。整個矽谷的核心願景,是把人從各種限制中解放出來。這個願景的另一個名字,叫做超人類主義(transhumanism)。

2026 5 月,教宗良十四世發表了上任以來的第一份通諭,叫做《Magnifica Humanitas》,意思是「壯麗的人性」。這份文件主要在處理 AI 的倫理,但它最深的一段話與科技政策無關,談的是人類學。

教宗在通諭裡說,人之所以茁壯,往往因為有限制,而非儘管有限制(官方原文為:Humanity flourishes not despite limitations, but often through them)。這句話的意思是:脆弱、疾病、老去、有依賴,這些不是 bug,而是 feature。人在這些限制中才能形成關係、學會愛、面對他者。一個沒有限制的存在,並不會是「更完美的人」,而是不再是人。

我對另一種理解人的語言並不陌生。大學時讀經濟系,我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在句子前面放上一個漂亮的假設:「假設人是理性的,那麼……」。這種句型乾淨、明亮、有秩序,好像只要把條件寫清楚,世界就會自己跟著模型推演出答案。

這種語言很迷人,尤其對一個想要理解世界的人而言。突然間,混亂變成圖形、痛苦變成函數,猶豫也成了權衡,人生就變成一連串在限制下追求最佳解的選擇,而一旦減少了限制,整條曲線就可以完整地往上移。

新古典經濟學模型裡,人有清楚的偏好、無限的計算能力、完整的資訊,會在所有選項裡選出對自己最好的那一個。在這個模型裡,預算、時間與資訊的匱乏被設定為「約束條件」。這些限制永遠是被動的阻力,是擋在人與「效用極大化」之間的牆。只要能把牆往外推,人的效用就會增加。

這跟超人類主義的願景是同一個邏輯。矽谷想推倒的,正是經濟學模型裡那些限制:有限的記憶、有限的壽命、有限的計算速度、會疲倦的身體。兩者共享同一個對進步的線性想像:限制是阻礙效用極大化的牆,只要我們不斷鬆綁限制,就是人類演化的最佳解。

而後來,行為經濟學家證明了真實的人根本不是這個模型。真實的人會算錯、會偏心、會被眼前的東西迷住。這些發現乍看像是終於還給了人血肉,但回過頭來,行為經濟學對這些限制的態度其實跟新古典一樣:這些都是偏離理性的錯誤,是應該被矯正、被繞過的 bug。它找到了人的有限性,然後立刻把它送去修理,把真實的人當作壞掉的理性人,而不是另一種完整的存在。

而教宗說的是:你以為是 bug 的那些東西,是 feature

想像一個「完美」沒有限制的世界。在那裡,人不再有損失厭惡,失去和得到對他一樣輕,因為一切都可以輕易地被替代。經濟學會說,他變得更理性了。更理性了嗎?失去和得到的不對稱,是感情在那裡。把這個不對稱「修正」掉,等於要求一個人對任何東西都不要動情。

在同一個世界裡,人的注意力是無限的,可以同時平等地關注所有事。但「愛」這件事的本質,就是把有限的注意力不成比例地投注在某一個人身上。如果我能同等地注意全世界,我也就無法偏愛任何人。無限的注意力等於沒有愛。

而這樣的人,可以完全理性貼現,會以同樣的冷靜對待此刻與三十年後。以為生命中的時刻是一格一格可以調配的資源,但時間不是倉庫,是單行道。這個時刻,過去了就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一次。一個看不見這件事的人,就算永遠不死,也從來沒有真正活在任何一個此刻裡,心中永遠有個「改天」,然而改天是另一刻,不是此刻。

所以教宗那句話的意思是:一個沒有時間偏好、沒有損失厭惡、沒有有限注意力的存在,並不是一個「更理性的人」。它是一個無法珍惜、無法被此刻打動、無法偏愛任何人的存在。它不是升級版的人。它是一個人的消失。

後來,我重新走過了跟父親所有的回憶,才發現那些一起度過的時刻,並不是被死亡奪走的。它們在發生的當下就已經各自離開了,一刻接著一刻,在他還好好活著的那些年裡就一直在離開。在死亡來臨以前,那些時刻早就已經不在了。

我曾經怪罪死亡,因為它的到來太刺眼,刺眼到我只能看見失去,看不見真正一直在帶走那些時刻的,是時間。要到這麼多年後,才慢慢明白,也正是這道刺眼的光,讓我看見另一件事:那股痛苦不堪的感覺,是愛曾經到過的證明。

自此,我再也沒有夢到走向死亡的父親。夢裡的他,終於開始跟我一起說笑,就跟那些我記得的日子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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