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一茶匙的土起來。

真正的土,不是花盆裡均質、乾淨、被整理過的培養土,而是山坡邊、老樹下、久未被翻攪的地面。

這一茶匙裡,住著超過十億個細菌,也藏著長到看不見盡頭的真菌菌絲,還有數萬個原生動物和線蟲。

一茶匙。

2023 年發表於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(PNAS)的一項研究估計,地球上大約 59% 的物種與土壤有關。真正撐起龐大生命密度的地方,往往就在我們腳下。土壤可能是這顆星球上生物多樣性最高的單一棲地。

大部分人聽到「生物多樣性」,先想到的是珊瑚礁、亞馬遜,或雨林高處交纏的樹冠層,較少想到土。很少人會往下看。

地下的城市

土壤不只是生物的容器,它本身就是一個有結構的系統。

細菌分泌一種膠狀物質,把沙粒、粉砂和黏土黏合在一起,形成穩定的團聚體,像是在蓋地基。真菌則用菌絲編織成網狀結構,把這些團聚體綁在一起,像是在拉鋼筋。兩者合作的結果,是土壤擁有了結構,能夠儲存水分、固定養分、讓空氣流通,讓植物的根有地方扎。

更深一層,植物根系常與菌根真菌形成共生關係。真菌把菌絲延伸到更遠的土壤中,幫助植物吸收水分與礦物質;植物則把一部分光合作用產生的碳交給真菌。這些網絡確實存在,至於植物之間是否普遍透過它們交換資源、甚至傳遞訊號,學界仍在辯論。

土壤有機質的組成也很有意思。土壤科學家把它分成三類:「活的」(正在工作的微生物)、「死的」(新鮮的植物和動物殘體,等著被分解)、以及「非常死的」(腐植質,已經存在數千年,極度抗拒分解的穩定碳)。這三層同時存在於同一把土裡,活著的在吃死去的,死去的在變成非常死的,非常死的在撐住整個結構。

土壤在這裡更像一座運作了千年的地下城市。

一千年

形成一公分的表土需要多久?

答案因地而異,取決於氣候、母岩類型、植被和地形。但各方面的估計都指向同一個量級:數百年到上千年。紐西蘭的土壤研究機構給出的經驗法則是,一到十公分的肥沃表土大約需要一千年。哥倫比亞大學的數據是,一英寸(約 2.5 公分)的表土需要五百到一千年。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(FAO)的說法更直接:大約一千年,才能形成幾公分的表土。

過程是這樣的。首先是岩石在氣候作用下開始裂開,凍融、風化、水蝕,把堅硬的表面慢慢磨成碎屑。然後地衣來了,是最早的拓荒者,它們在岩石縫隙裡紮根,分泌有機酸,進一步溶解礦物。再然後是更複雜的植物,它們的根系把碎屑固定住,葉子和枝幹掉落、分解,開始累積有機質。微生物進駐,開始建造剛才描述的那座地下城市。

一千年。

這是表土的時間尺度。我們踩在上面走過去的那一層,薄薄的,大約三十公分,植物靠它生長,養分與水分都儲存在這裡。這層表土遠比皮膚脆弱,也不會在我們的壽命之內自行癒合。

五秒

每五秒鐘,全球有相當於一個足球場面積的土壤被侵蝕。

根據 FAO 的資料,全球已有 33% 的土壤處於退化狀態;到了 2050 年,面臨風險的土壤可能超過 90%。

人類活動造成的土壤侵蝕速度,是自然侵蝕的一百到一千倍。

這些數字很大,大到很難產生實感。也許換成一個具體的地方,會比較接近現實。美國愛荷華州是全世界最肥沃的農業區之一,自 1850 年以來,平均已失去約 17 公分的表土。若那 17 公分原本需要上千年才能慢慢形成,那麼在不到兩百年的時間裡,被消耗掉的其實是數個世紀的累積。

這些土去了哪裡?被水沖走,被風吹走,被重型機械壓實到失去結構。翻耕是其中一個關鍵因素。翻耕會物理性地摧毀真菌菌絲網絡,打破土壤團聚體,也讓原本穩定留在土中的碳與養分暴露出來,更容易流失。

土壤的消失往往不是一場戲劇性的崩塌。更多時候,它只是慢慢失去作為土壤的能力:留不住水,抓不住養分,也養不起原本住在裡面的生命。一千年累積起來的東西,就這樣在一個又一個五秒裡,被悄悄帶走。

面對這樣無聲的崩塌,也許仍有另一種對待土地的方式。

一件補了很多次的外套

1985 年,英格蘭。

當時仍是王儲的查爾斯正在尋找一位農場經理。他想把自己位於格洛斯特郡(Gloucestershire)的 Duchy Home Farm 逐步轉向有機耕作。問題是,查爾斯本人沒有任何農業經驗。他後來自嘲:「我種過的唯一的樹,都是非常官方的樹,種在非常官方的洞裡。」

他找到了 David Wilson。Wilson 也是傳統農法出身,但兩人共享同一種好奇心。外界笑他們,一個王子跑去種田,還要用有機的方式?很多人覺得這是鬧著玩。

德國導演 Bertram Verhaag 花了五年時間,跟拍這座農場的四季運作,剪成了紀錄片《The Farmer and His Prince》。鏡頭裡的查爾斯穿著一件補了很多次的工作外套,雙手伸進正在訓練的荊棘籬笆裡。農場裡有 16 公里的手工編織柳木籬笆,部分是查爾斯親手編的。每塊耕地旁邊都留了兩公尺寬的野花帶,作為授粉昆蟲的通道。Home Farm 的轉型,關鍵不只是在於不噴藥、不施化肥,而在於重新安排土壤的生活條件:輪作、豆科作物培肥、經過處理的廄肥回田、讓樹籬和草帶重新成為農地的一部分。土壤開始重新長出結構,重新留得住水,也重新養得起生命。

三十多年後,這座農場成了全英國最知名的有機農場之一。全國各地的農民前來觀摩,學習如何轉型。查爾斯反覆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土地不能只有索取,還要歸還。

這句話,跟前一篇「一個詞的三百年」裡 Carlowitz 在 1713 年面對被砍光的薩克森森林時所回應的,是同一件事。差別在於 Carlowitz 用一個新詞回應,查爾斯用三十年的雙手回應。

而他們要說的都很簡單:取用不要超過能長回來的量。對森林如此,對土壤也是。

往下看

我們的注意力大多朝上或朝外。氣候變遷讓我們看天空,塑膠污染讓我們看海洋,森林砍伐讓我們看衛星圖。很少有人的第一反應是往下看。

但土壤就在那裡。食物從土壤開始,衣物的纖維從土壤開始,木材從土壤開始,甚至護膚品裡的植物油和精油,最源頭也是一株根扎在土裡的植物。我們每天使用的幾乎所有東西,都經過了土壤這一站,只是它從來不在包裝上被提及,也不在廣告裡出現。

土壤的流失幾乎沒有畫面,沒有聲音,沒有一個瞬間讓你說「就是這裡,就是現在」。它就是一年一年地薄下去,而我們站在上面,渾然不知。

也許偶爾可以蹲下來看一看。挖起一茶匙的土,感覺它的溫度與濕度,想一想這一把裡面住了多少東西,想一想它花了多久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
一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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