螢火蟲用光說話。

牠們的腹部有一套化學裝置,螢光素遇上螢光素酶,產生一種幾乎不帶熱能的冷光。這套系統存在了數億年,比人類的語言早了太久太久。每一種螢火蟲都有自己的閃爍節奏,像是一種語言。有些畫出 J 形的弧線,有些發出短促的雙閃,有些則是長而穩定的光脈衝。雄蟲在空中飛行、閃爍,雌蟲在草叢裡回應。整個求偶過程是一場光的對話,前提是四周夠暗,暗到能讓彼此的訊號被看見。

2022 年,塔夫茨大學(Tufts University)的研究團隊測試了五種不同顏色的人造光對螢火蟲求偶行為的影響。結果是:所有顏色的光都顯著抑制了牠們的閃爍。不是某些光比較糟,是所有的光都糟。另有研究也發現,人造光會顯著降低螢火蟲的閃爍活動,在某些實驗條件下,降幅可接近一半。

螢火蟲專家 Avalon Owens 這樣描述:「以生物發光的生物而言,你可以在光害和牠們的生存之間畫一條非常直接的線。牠們靠自己的光來找伴侶,如果你的光蓋過了牠們的光,牠們就找不到彼此。」

一種存活了數億年的語言,正在被我們的路燈蓋掉。

黑暗是滿的

大多數人對黑暗的直覺反應是「空」。什麼都看不見,什麼都沒有。

但黑暗從來不是空的。地球上大約 70% 的哺乳動物是夜行性的,包括所有的蝙蝠、大多數嚙齒動物,以及多數有袋類。兩棲動物裡,大部分的蛙類在夜間活動。昆蟲世界更是以夜為主場,從授粉的蛾類到清理落葉的甲蟲,夜間生態系的運作規模不亞於白天。

這些生命用了數十億年來適應黑暗,演化出在低光環境裡導航、覓食、溝通和繁殖的能力。黑暗對牠們來說不是一段空白,而是一整套運作中的基礎建設。

對人類自己也是。黑暗來臨時,大腦中的松果體開始分泌褪黑激素,這是一種同步全身晝夜節律的荷爾蒙。它調節睡眠週期、調控細胞修復、影響免疫功能和代謝。身體需要黑暗的訊號,才能啟動這一整套機制。夜晚不只是停止活動的時間,也是修復開始運作的時刻。

研究整理顯示,人類的褪黑激素分泌在約 6 lux 這樣的低照度下,就可能開始受到影響。同樣在接近這個數值時,夜行動物的行為也開始出現變化:活動範圍縮小、覓食時間縮短、迴避反應增加。而城市照明環境往往遠高於這樣的低照度。甚至對某些物種,閾值低到令人意外:嚙齒動物在 0.03 lux 就會受到影響,魚類更只要 0.01 lux。城市上空的天空輝光(skyglow)可以達到 0.1 lux,已經超過了這些物種的敏感界線。

黑暗不只是一個環境條件,它是一項生態基礎設施。當它被移除,受影響的也不只是一兩個物種,而是整個夜間生態系的連動。

愈亮愈亮

人類點亮夜晚的歷史不算長。電力照明在二十世紀初才開始普及,但增長的速度極快。二十世紀後半,全球人造光每年增加約 3% 到 6%。進入二十一世紀,這個速度沒有放慢,反而加速了。

2023 年,一項發表在《Science》的研究分析了全球公民科學家從 2011 年到 2022 年的肉眼觀星記錄,發現夜空亮度每年增加約 9.6%。以這個速率,大約 18 年,夜空的亮度就會翻四倍。一個今天出生的孩子,到了成年的時候,頭頂上的夜空和父母小時候看到的已經完全不同。

LED 的普及是這個加速的推手之一,但方式有些弔詭。LED 比傳統鈉燈更省電,理論上應該減少整體光的使用量。然而在實際操作中,省下來的電費往往被轉換成更多的燈、更長的照明時間、更亮的設定。經濟學上這叫反彈效應(rebound effect),節能技術讓照明的單位成本下降,結果反而刺激了更多的消費。

LED 還有一個特殊的問題。它發出的光譜包含大量藍光和綠光,而藍光正是對褪黑激素抑制效果最強、對夜行動物干擾最大的波段。舊式的高壓鈉燈發出的是窄頻的琥珀色光,對生態的干擾相對較小。換成 LED 之後,單位能耗下降了,但每一單位光對夜間生態的破壞力卻提高了。

這讓光害成了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污染。空氣污染可以聞到,水污染可以看到,但光害的增長是漸進的,每年亮一點點,每年亮一點點。沒有哪一個晚上你突然發現「星星不見了」,而是十年後你回想起來,才隱約覺得小時候的夜空好像跟現在不太一樣。

一項估計指出,大約 60% 的歐洲人和 80% 的美國人從未見過銀河。全球 80% 的人口生活在受光害影響的天空下。在都市環境中,天頂的亮度可以達到自然夜空的四十倍。

光害是全球增長最快的環境污染之一。照明佔了全球電力消耗的 20%,對應約 6% 的碳排放。但跟其他污染不同,它幾乎不在公眾的環保意識裡佔有位置。

沒有無害的燈

光害對生態的影響方式不只一種。

最直接的是吸引效應。蛾類、甲蟲、蜉蝣等昆蟲被路燈吸引,在燈下盤旋直到精疲力竭而死,或者成為掠食者輕易捕獲的獵物。每年有數以十億計的昆蟲因此死亡。這不是一個新發現,但在全球昆蟲族群正在衰退的背景下,光害作為額外的壓力來源變得更加值得關注。

然後是驅避效應。許多夜行動物會迴避明亮的區域。小型哺乳動物在有人造光的環境裡減少覓食,因為光照讓牠們暴露在掠食者的視線中。野生動物生態學家 Paul Beier 發現,美洲獅在夜間會避開明亮的區域,導致牠們錯過關鍵的棲地廊道。一盞燈就可以切斷一條野生動物的移動路線。研究者因此指出,人造光可以被視為棲地喪失的一種形式。

對螢火蟲而言,光害的打擊是雙重的:人造光同時扮演陷阱和消音器。光把螢火蟲吸引過來,同時讓牠們停止閃爍,如同身處白天。求偶行為中斷,繁殖機會消失。「如果牠們能離開那個區域,牠們會離開,」塔夫茨大學螢火蟲專家 Sara Lewis 說,「但如果你在某人家門口裝了一盞安全燈,那裡就不會再有螢火蟲了。」

候鳥則面臨另一種困境。夜間遷徙的鳥類以月光和星光導航。當牠們飛過強光區域時,方向感被干擾,有些鳥會圍繞明亮的建築物盤旋整夜,耗盡遷徙所需的能量儲備。每年有數百萬隻鳥因為撞上照明建築而死亡。

國際暗天組織(DarkSky International)的專家對此建議很直接:「不存在對野生動物友善的照明。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沒有超出自然條件的光。」

把星星還回去

光害有一個跟大多數環境問題不同的特性:它可以被立即逆轉。關掉一盞燈,黑暗就回來了。不像碳排放需要數十年才能從大氣中移除,不像塑膠微粒已經滲入了海洋的每一層,光害的污染源和污染效果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差。這讓它成為少數「只要停止就能恢復」的環境問題。

法國是目前在這件事上走得最遠的國家。2018 年底,法國頒布了一項被認為是全球最進步的光害防制法令,2019 年 1 月生效,適用於全國所有地區,包括國家紀念建築和教堂。法令的核心是照明宵禁:依照不同類型的照明設施,規定必須在特定時段關閉或調暗。法令也限制了藍光排放,禁止雷射光束照射天空,禁止照亮水面。

這類措施的效果也開始能被量化。近年法國多地的夜間光輸出已有明顯下降,夜間熄燈與減光政策也逐步擴大。到 2021 年,大約 40% 的法國市鎮採行了某種形式的夜間熄燈或減光,多數集中在午夜到凌晨四點之間。一個常見的擔憂是安全問題,但英國的一項研究發現,減少夜間路燈照明並未增加車禍或犯罪。涵蓋 2017 至 2023 年的法國本土研究也得出類似結論:夜間熄燈對大多數犯罪類型沒有顯著影響。

法國的 Morvan 地區自然公園是一個具體的案例。39 個市鎮花了九年時間協調,逐一清查、評估、改善了園區核心地帶的 986 個燈點。科學家以衛星影像和地面感測器持續監測天空品質。結果是:在核心區域,肉眼可以看到大約四千顆星。

四千顆。不是因為星星回來了。星星一直都在。是因為人把多餘的光收了回去。

梵谷 1888 年在法國亞爾(Arles)的隆河邊畫了《隆河上的星夜》。那幅畫裡有數千顆星、有銀河的倒影、有黑暗讓光變得有意義的構圖。今天站在同一個河岸,波特爾光害等級(Bortle scale)已經惡化到 5 至 6 級(9 級為最嚴重的光害)。銀河不可見。他畫的那片天空,在那個地點已經不存在了。

但 Morvan 告訴我們一件事:如果願意,那片天空是可以回來的。

梵谷《隆河上的星夜》(Starry Night Over the Rhône),1888

最安靜的一種

在四月這個系列裡,我們談了三種安靜的消失。

一個詞的意義被掏空,你至少還可以指著那個詞說「就是這個」。一公分的表土流失了,你至少可以蹲下來感覺土壤的厚度變了。但黑暗的消失,比這兩者都更難被察覺,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把黑暗當成一樣「東西」。我們以為它只是光的缺席,是白天結束後的空白,是需要被填補的不足。

事實上,黑暗是滿的。它裝著 70% 的哺乳動物、數億年的螢火蟲語言、候鳥的導航星圖、人體每晚啟動的修復程序,以及一片銀河。

也許值得在某個夜晚,找一個夠暗的地方,把手機收起來,等眼睛慢慢適應。大約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,你的眼睛才會逐漸完成暗適應,讓夜裡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慢慢浮出來。在那之前,你看到的黑暗是不完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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