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13 年,薩克森。

冶煉爐需要木炭,木炭需要木材,木材需要森林。但森林已經不在了。三十年戰爭結束後的德國中部,銀礦產量依然豐沛,真正枯竭的是供應鏈的起點:樹。木材價格飆升到令礦業瀕臨破產的程度,有些小型冶煉廠已經關門。

在這個危機的中心,薩克森礦務官 Hans Carl von Carlowitz 寫了一本書,《Sylvicultura Oeconomica》(經濟林業學)。書中他用了一個新詞:Nachhaltigkeit

翻成英文是 sustained yield,永續產出。意思非常具體:砍伐的木材量,不得超過森林在同一時間內能自然再生的量。一進一出,收支平衡。這不是哲學,是數學。Carlowitz 不是在談論抽象的「對地球好」,他在解決一個眼前的、可以量化的資源危機。

現代「永續」概念史,常被追溯到這片被砍過頭的森林。

一個詞的少年時代

接下來的兩百多年,Nachhaltigkeit 基本上只活在林業的世界裡。德國林業學院把它發展成一門精密的科學,並隨著殖民、技術與專業體系的擴張,被帶到更多地方。但在林業圈外,幾乎沒有人真正認識這個詞。

英文裡的 sustainable,在 1611 年已有「可以承受的」這層意思。到了 1680 年代,它也被用來表示「站得住腳的、可以被捍衛的」。一直要到 1965 年,才出現今天較熟悉的意思:可以被持續、可以維持下去。

真正的轉折出現在二十世紀後半。到了 1970 年代初,隨著對地球承載力、資源極限與人類未來的焦慮升高,sustainability 開始被更明確地放進整體文明能否延續的語境裡。《Blueprint for Survival》與《成長的極限》都屬於這波轉向的重要文本。學術回顧也大多將當代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的概念基礎放在這個時期。

1987 年,聯合國 Brundtland 委員會發表《我們共同的未來》,給出了至今仍被最廣泛引用的定義:「滿足當代的需求,且不損害後代滿足其自身需求的能力。」

從一片薩克森森林裡的數學題,到全人類命運的宣言。這個詞用了將近三百年完成這段旅程。

一個詞的中年危機

問題是,當一個詞開始什麼都能裝的時候,它也就什麼都裝不下了。

1986年,環保人士 Jay Westerveld 注意到一件小事:飯店在浴室放了一張卡片,請房客重複使用毛巾,理由是「為了保護環境」。但同一間飯店正在大規模擴建,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環保措施。省下的只是洗衣費。Westerveld 用了一個新詞來形容這種行為:greenwashing,漂綠。

1991 年,化學公司 DuPont 做了一支廣告,海洋動物在畫面裡伴著貝多芬《歡樂頌》翩翩起舞,推銷自家的雙殼油輪。同一年,DuPont 被列為全美最大的企業汙染者。1992 年里約地球峰會前夕,綠色和平發表了一份報告,標題就叫《Greenwash》,揭露企業如何劫持永續議題。1999 年,greenwashing 正式被收入《牛津英語辭典》。

2015 年巴黎協定之後,自稱永續的企業數量爆增。到了 2020 年,sustainability 在企業年報、季報和投資者簡報中的出現頻率達到歷史高峰。它成了基金的名稱、T-shirt 的標籤、CEO 在達沃斯論壇的演講關鍵字。

但語言的通貨膨脹是殘酷的。一項 2024 年的研究顯示,即使是自稱「通常會購買永續產品」的消費者,在模擬真實購物情境中,只有四成真正選擇了永續選項。人們認同這個詞,但這個詞已經不再驅動行為。

最能說明這件事的,也許是一家瓶裝水公司的法律文件。當被控以「永續資源守護者」進行虛假廣告時,該公司的律師選擇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辯護方向:他們主張這類說法根本不構成任何具體承諾,只是「模糊且誇大的表述」,法律上屬於 non-actionable puffery,也就是不可訴訟的吹噓。翻成白話:這個詞太空洞了,沒有理性的人會把它當真,所以不算欺騙。

一個曾經意味著精確的森林數學的詞,在法庭上的最佳辯護,竟然是它已經什麼都不意味著。三百年,一個詞走到了它自己的反面。

在這個詞出現之前

有意思的是,在 sustainability 被發明之前,許多文化早已在實踐它所描述的事,只是用完全不同的語言。

北美的 Haudenosaunee(易洛魁)聯盟至今仍在實踐一種被稱為「七世代原則」的治理思維:做任何決定前,必須考慮對未來七個世代的影響。這個原則與聯盟的口傳憲法《和平大法》密切相關,在當代 Haudenosaunee 社群中仍然是活的政治與倫理實踐,而非僅僅是歷史文獻。聯盟首領在議事時被要求超越自身和家庭,思考尚未出生之人的福祉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七世代原則與現代永續論述之間有一個根本差異。主流的政策與企業版永續,往往仍保留著發展與成長的前提。核心問題是:如何在維持經濟成長的前提下減少對地球的傷害。七世代原則的預設完全不同,它的出發點是:地球已經提供了所需的一切,人的責任是守護,而非索取更多。

日本的「もったいない」(mottainai)則從另一個層面呈現類似的邏輯。這個詞由「勿体」(事物內在的尊嚴)與「無い」(缺乏)組成,表面翻譯是「好可惜、好浪費」,但它承載的是對物的深層尊重,一種認為資源與物品不應被輕忽對待的文化態度。在日本文化脈絡中,這份尊重與佛教思想、對自然的敬畏都有關聯,但 mottainai 最核心的力量也許在於它比任何單一信仰體系都更日常:它是一種面對浪費時自然產生的心痛。江戶時代的日本人不丟壞掉的傘,拿去給回收商,竹骨重新利用,油紙改作他途。和服穿到不能穿了改成其他衣物,再改成抹布,最終燒掉做肥料。壞掉的陶碗用金粉和漆修補,裂痕成為器物身上最美的紋路,這就是今天廣為人知的金繼。甚至斷掉的縫衣針也有專屬的告別儀式「針供養」,被插入柔軟的豆腐中安息,感謝它的服務。

台灣這座島上同樣存在過(也仍然存在著)不需要「永續」這個詞的生活方式。布農族獵人只在特定季節捕捉獵物,入山前要先「放空」,讓自己進入動物與植物的思考模式。部分原住民族狩獵知識會透過陷阱設計、季節限制與禁忌規範,降低對幼獸與非目標物種的誤捕。這是用物理結構實現的資源管理,精確、具體,跟 Carlowitz「砍多少,長多少」的邏輯如出一轍,卻早了不知多少個世紀。

人類學者在研究中觀察到一件事:在部分臺灣原住民族知識體系裡,比起用一個抽象總稱去命名「環境」,更常見的是把山林、季節、獵場、禁忌與共享規範拆成具體實踐。但他們經過長時間的試驗與調整,發展出了精密的生態利用規範。

也許這正是最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事。當一個文化需要發明一個專門的詞來提醒自己「不要過度消耗」,這件事本身說明了什麼? Carlowitz 在 1713 年需要創造 Nachhaltigkeit,正是因為薩克森的森林已經消失。三百年後我們需要把 sustainability 印在每一份企業報告上,也許正是因為我們離那些不需要這個詞的生活方式,已經太遠了。

安靜的消失

一個詞可以被消耗殆盡,就像一片森林可以被砍光。

Carlowitz 知道森林可以重新長回來,前提是停止過度砍伐,給土地時間。對一個詞來說,道理或許類似。當 sustainability 被放進太多的基金名稱、產品標籤和公關稿,它的意義就在每一次使用中被稀釋一點。繼續用同樣的方式使用它,它就會繼續空洞下去。

四月是地球月。全世界都在談永續。也許最安靜的紀念方式,是記得這個詞曾經非常具體地意味著什麼,以及它是怎麼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這個幾乎什麼都不意味著的位置。

一個詞的消失,也可以是安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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