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說需要蠟燭的(下)

若說蠟燭成為我們家的日常物品,始於信仰與伴侶的關係,那麼香氛蠟燭被視作不可或缺的生活小物,則是來自異國文化的影響。

那年,我們前往美國波士頓進修六個月,在採買家居用品時,總會看到架上琳琅滿目的香氛蠟燭,從知名廠牌到名不見經傳的牌子皆有,這傳遞了一個事實:美國生活離不開香氛蠟燭。

這個推論也獲得實際經驗的印證。我們受邀到波士頓朋友家做客,那天正下雪,壁爐發出啪啦啪啦的燃燒聲,客廳小桌子則有松木味的香氛蠟燭,爐火、燭火、室內聖誕樹裝飾的燈光互相映射,我們三人笑著,喝茶聊天吃東西,雪落無聲的夜裡,屋內正溫暖,那是愉快的香氣時光。

受此影響,我也在美國當地買了三、四個香氛蠟燭。回到台灣之後,也許是想念波士頓的關係,香氛蠟燭更頻繁地出現在家裡。漸漸地,我發現蠟燭與香氛蠟燭各自承當不同的作用,前者擅於營造幸福舒適、靜謐沉思的美學氛圍,後者則展現了擔負過渡儀式、保存珍珠時刻的功能。

整理之前買的香氛蠟燭時,突然想到它的售價並不便宜,所以被視為可有可無之物,鮮少有人像《愛的迫降》劇中的世理那般頻繁使用香氛蠟燭。於是,我好奇問先生:「為何你會讓我買昂貴的香氛蠟燭呢?」「為甚麼不呢?那時過得很辛苦,如果它能讓妳感到開心,我還需要反對甚麼嗎?」先生給了相當帥氣的答案。

這番話讓我想起購買香氛蠟燭的深層原因,不只是美國文化的影響,而是當時小產的我們,長期處於哀傷階段,得藉助各種媒介走出傷痛,這就是人類學家范金納普所謂的「過渡儀式」:人們需要通過某個儀式,協助自己進入到不同的人生階段,以適應新的情境身份。

人生雖常有挑戰,但善用過渡儀式,總能安然面對,我記得二度小產時,悲傷自責到難以入眠的程度,懷著痛苦心情詢問芳療顧問,有哪種香氣可以幫助我們渡過這個當下?很快收到了回音:

「Dear Teresa:我們可以用一些溫柔的香氣,像是薰衣草、花梨木、甜馬鬱蘭、荳蔻等精油,陪伴自己渡過這段日子。接下來,可能還會浮現各式各樣的情緒。但是,請妳記得:妳希望給孩子的那份愛,也以同樣的方式來愛現在的自己。」

剛好家裡也有花梨木的香氛蠟燭,在香氣與燭光環抱之下,臥室裡彷彿充滿堅定又暖暖的支持感,默默垂淚的我也慢慢睡著。點燃香氛蠟燭的動作,宛如過渡儀式,它使我們更好地接受生命裡的分離,在悲傷獲得撫慰之後,重新用愛讓人生回到常軌。

此外,銘記也是香氛蠟燭的功能,正如海倫凱勒所說:「嗅覺是無所不能的魔法師,能送我們越過數千里,穿過所有往日的時光。」當我偶然聞到某些味道時,總會想起「珍珠時刻」——與重要之人共度的溫馨韶光,比如散發松木味的香氛蠟燭,讓人想起我和先生彼此扶持、走過哀痛的歲月。

珍珠時刻是愛的回憶,它能幫助我們活在愛中,保護彼此的關係,尤其產生衝突時,由幸福回憶累積而成的情份,使人願意包容,重新修補受傷的關係。(註1)而香氛蠟燭是保存珍珠時刻的最佳介質之一,誠如《感官之旅》所言:「氣味就像威力強大的地雷般,隱藏在歲月和經驗之下,在我們的記憶中安靜地爆炸。只要觸及氣味的引線,回憶就同時爆發,而複雜的幻影也由深處浮顯。」在散發香氣的燭光裡,那些美麗記憶又再次洄游,沒有比這更好的事。

我非常喜歡珍珠時刻的說法,除了採取照相錄影等視覺方式,來記錄家人互動瞬間之外,近年我更學會主動用嗅覺方式來蘊藏珍珠時刻,比如我們採用溫柔生產的概念,在樂得兒產房點起香氛蠟燭,盼望孩子能在香草、佛手柑的香氣空間裡出生,雖然事與願違(我吃了全餐,改在手術室剖腹生產),但最近聞起這款香氛蠟燭時,會想起又哭又笑的待產過程、初次身為人母的喜悅感。往後,我們可以在孩子生日時看著當時照片,嗅聞香氛蠟燭,一遍一遍地覆誦愛的故事

「妳說需要蠟燭的」,如果生命裡能出現這樣對自己說話的人,多麼幸運的事。在家裡燃起的小小燭火,熱的物理性質,讓人油然生起暖意,而「溫暖是幸福感的起源」(註2);穿過每個房間的香氣,正成為彼此心底的珍珠時刻或過渡儀式。但願有天你也會遇見需要蠟燭/香氛蠟燭的契機。

 

註1:珍珠時刻是黃維仁博士提出的概念,可參考 https://ppt.cc/fm6qgx

註2:語出Gaston Bachelard《火的精神分析》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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