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場特別的春天。
因為疫情衝擊關係，全面改變人們的生活習慣，比如盡量待在家裡、不去人多之處，在無法出門遠行、與親友來往的狀態下，人是極度煩悶的。更何況，外頭爛漫春色正招手，我們改從其他方面體會春天，那些經驗竟與古典文化相應和，有了更深感悟。
◎ 沐浴，古老的春天儀式
近來宣導加強清潔之故，讓我想起熟悉的《論語》場景：
「莫春者，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風乎舞雩，詠而歸。」
孔子邀請學生說說志向，有別於其他弟子治國安邦的理想，曾點表示在春日沂水邊洗澡，大家一起唱歌回家，這就是他的所願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古代學者陸續指出《論語》反映三月三日上巳節至水邊潔淨的習俗。古人認為春季容易流行疾病，故相偕去河畔淨身，甚至可用香薰草藥沐浴，以拔除疾病不祥。
當我細細追索這段文獻時，不禁訝異千年之前的節日風俗，竟巧妙呼應此情此景。藉著疫情，我們認識到春天不僅是踏青出遊的時節，它更是一個傷風感冒、流行病肆虐的季候。在這敏感之際，清潔好似為了保健防護，再也沒有其他用途，日常對話不外乎：「今天有去醫院/搭捷運，所以要洗頭」、「你從公司回來，趕緊脫下衣服，先去洗澡」，生活環繞著緊張感，因此忍不住想起曾點描述的暢懷放逸境界。
剛好手邊購入新款的身體清潔產品，它的外觀像一粒方糖，每次洗澡時，必須用掌心壓碎，然後打濕拌勻，再抹至身體或頭髮。這款產品的使用方式，顯然迥異於平時熟悉的沐浴乳、洗髮精，不似那種立即按壓，快速起泡的清潔方式。它需要通過有意識的搓揉，然後還得慢慢洗，以確定用品已與肌膚接觸，達到清潔之效。
這一連串動作，不知不覺讓人產生療癒感。每次壓碎方糖之際，好似每日堆疊起來的鬱結，被一道堅實力量所碾斷，那些煩憂如此輕易碎落在手中，絲毫都不成形了，再讓蓮蓬頭水柱沖刷下來的時候，身心清朗，真有說不出的舒爽。從此，藉著沐浴產品的幫忙，我對清潔有了其他感受，在疫情當下，還能在自家感受到和平安寧，體會浴沂之樂。
◎ 幾種春天的顏色
隨著疫情逐漸緊張的趨勢，我們如同多數人一樣，不出國旅行、少去室內場所，需要放風的話，則去戶外踏青。有天帶著孩子去看紫藤花，孩子樂得直指垂下來的花序，心中默默浮現王羲之〈蘭亭集序〉：
「仰觀宇宙之大，俯察品類之盛。所以遊目騁懷，足以極視聽之娛，信可樂也。」
這篇文章也是寫在三月三日上巳節，王羲之以敏感聰慧的心靈來體會世界，他指出很重要的事：人們觀望廣大無邊的世界、察看地上繁多事物，從中感受到某種秩序與關係連結，便能滿足，這就是觀看的喜悅。
確實，因著疫情被侷限了任意出遊，限制的不只是行動，還有「遊目騁懷」的渴望，比如日本繁櫻盛開，年年皆有賞花人前往，這也呼應了王羲之的觀點。雖然無法出國或遠行，我們倒也練就一身觀察本事，重新感受自家環境之美。
揮別冬季一貫的肅清風格，突然發現天地冒出了新顏色：小葉欖仁嫩綠芽、鮮黃風鈴木、雪白流蘇花、淺紫苦楝、桃紅杜鵑等等。這才感覺到我對春天的認識多貧乏。以前總覺得櫻花是春日代表，春天只有粉色而已，但無法出國或遠行的關係，反而留意家裡附近的植物，春日如許繽紛，這種小而美的賞花，也為我們帶來快樂。
◎ 為家人準備一桌春宴
我所居住的地方，非常盛行直送食材到府的服務，因而會有一些超市不常見的小農產品，比如東石蚵仔、屏東釋迦等等。再加上近來疫情影響，我們更常待在家中吃飯。前幾天，大樓芳鄰紛紛訂購鳳梨，我覺得新奇，鳳梨不是夏季食材嗎？然而，一查才知，鳳梨也是春季「得時」之果。
當我收到這顆關廟鳳梨時，舌尖存留的酸甜滋味，讓人好想做頓飯，跟家人共享物產之美，這時憶起李白〈春夜宴桃李園序〉：
「況陽春召我以煙景，大塊假我以文章。會桃花之芳園，序天倫之樂事。」
在艷麗的春日時分，李白與堂弟們相聚在桃花園裡，擺酒設宴、賞花賦詩，確實是清雅之舉。我借用李白「春夜宴會」的概念，為家人做了一道小食。剛好手邊有本食譜，按書裡建議，將鳳梨用果汁機打到綿密狀態，再與橄欖油調和，變成質地滑順的法式醬汁。再把它淋在紅燒獅子頭上，鳳梨的清爽與甜美平衡了濃油赤醬之味，餐桌陸續傳來「喔喔喔」、「這個不錯」等聲音，它好吃到來不及拍照傳至社群網站分享的地步。
因著鳳梨的關係，我認識到桑椹、鱸魚也是春季應時產物。偶然有機會買到義竹鄉的桑椹，打電話向娘家母親請教之後，花了一下午，在鑄鐵鍋前不斷攪拌桑椹與砂糖，慢慢熬煮成濃郁甜蜜的果醬，它與早餐麥片是絕佳拍檔。望著這鍋春日果醬，想起老家曾有栽種桑樹的往事，吃在嘴裡的是記憶。
前陣子感冒，好轉之後，連續幾日拜託先生外帶鱸魚湯回家，鱸魚肉質肥美，只要在熱湯裡灑點少許鹽巴、薑蔥，即可吊出鮮味，頭次感受到世間有一種無須繁複調味的食材，鱸魚便是這類簡易烹煮，便可散發美味本質之物。
◎ 十分險處卻安然
一場疫情，攪擾了所有人的日常軌道，在煩躁憂悶、惶惶不安之際，在春天的召喚之下，我們也能培養出調適的能力、辨識珍寶的眼光、借用傳統遺產的技巧。正如蘇軾詞所說的「人間有味是清歡」，我們雖被疫情侷限了日常習慣，但新的視野正在打開當中，在風雨裡找到悠然自得的心境。
我喜歡聖經的概念：從惡裡提取善。誠如許多人已經感受到新冠肺炎帶來的改變，它奪去了生命，卻也彰顯出生命裡的重要事物：清歡，一種維持日常軌道正常運作的力量，事實證明，我們仍可主動創造清雅恬適之樂。
但願這個春天，你我皆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