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Team De Ce Jour
一支蠟燭點燃之後,最靠近火焰的那一小塊蠟開始融化。原本是某種紅,此刻邊緣泛出琥珀,再往下一點,因為光從內部穿透,顏色又淡成了蜜。同一支蠟燭,同一個顏色,在燃燒的每一分鐘裡都略有不同。等到火熄了,蠟凝固,那個顏色又回來了,只是不完全是原來的樣子。
一個顏色究竟該以哪一刻的樣子被記下來,這個問題困擾著一個英國人的一生。
Robert Francis Wilson 少年時在學校上美術課,老師給了他三個顏色:藤黃、深紅、普魯士藍,並且告訴他,世界上任何顏色都可以由這三色調配而成。他信了,然後動手試。試到後來,他發現可見光譜裡有一整片區域,無論如何調配都做不出來。老師說的話並不正確。多年後他在皇家藝術學會的演講裡回憶這件事,語氣仍然沒有完全放下。
有些人遇到這種挫折會聳肩走開。Wilson 沒有。他後來說,他想為顏色完成《牛津英語詞典》為文字所做的事。他覺得世界的美不該停留在無以名狀的混沌之中。顏色不應只能依靠比喻與猜測傳遞,它們應當被辨識、命名、裝訂成冊,讓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隔著海洋談起同一個顏色時,心中浮現的是同一幅畫面。
一九三一年,British Colour Council 在倫敦成立,由 Wilson 主持。一九三四年,第一部《Dictionary of Colour Standards》出版。全書分為兩冊,收錄兩百多片染色絲綢樣本,每一片都有專屬的名字與編號,並被納入英國的標準體系。
這套色彩字典逐漸成為當時跨越地域的視覺語言。從建築、服裝到政府地圖,倫敦皮卡迪利圓環附近那間辦公室裡訂下的顏色,隨著一片片絲綢樣本,被寄往各地的買家、製造商與設計師手中。
那是一場龐大的感官建檔工程。
字典裡的名字讀起來充滿詩意。飛燕草、勿忘我、鴿羽、壓碎的草莓;也有食蜂鳥藍、胭脂蟲紅、松鼠。它們取自花草、鳥獸、礦石與香料,帶著十九世紀博物學遺留下來的溫柔筆觸,把轉瞬即逝的大自然,小心地保存在紙頁間。
同一本字典裡還有另外一些名字:皇家郵政紅、禁衛軍紅、金罐子。當一個顏色被命名為禁衛軍紅,它便開始承載制服、閱兵與歷史的重量。命名,讓原本抽象的色彩有了清晰的文化身分,成為一段段可以被傳承的記憶。
然而,這群窮盡心力要把顏色固定下來的人,最終發現了一個美麗的限制,Wilson 自己也非常清楚。
同一個色號,染在絲綢上與染在羊毛上並不相同;亮面與霧面不同,起絨的表面又是另一回事。一九四九年,British Colour Council 為室內裝潢編纂新的色彩字典,同一個顏色必須分別以亮面、霧面與絨面呈現。書中也反覆提醒使用者,引用色號時,必須說明所指的是哪一種材質與表面。
顏色無法離開承載它的物質,獨立存在。色彩字典是人類試圖捕捉永恆的企圖;然而,當一個顏色被染入羊毛、塗在牆面,或澆築成一支蠟燭時,物質又賦予它第二次生命。絲綢如何反射光線,羊毛如何吸收染料,蠟如何在火焰旁逐漸變得透明,都會改變我們眼前看到的顏色。
標準提供了一個共同的起點,真實世界則讓它繼續變化。
這件事直到今天,仍在許多天然產品上發生。從橫向的「材質差異」,變成了縱向的「時間與風土差異」。
一批乳油木果脂偏黃或偏白,與果實成熟度、產地當年的雨量、日照及採收時間有關;一批薰衣草精油的氣味與上一批稍有不同,是來自花材含水量與蒸餾條件的差異。
這些變化有時會讓人不安。顏色淺了,會懷疑產品是否放得太久;香氣淡了,會擔心配方已經改變。這些疑問都很合理。天然並不會因為有所浮動便自動變得高級。
然而,當我們一方面希望產品保留植物、產地與季節的特質,另一方面又要求每一批顏色、氣味與質地分毫不差,兩種期待之間便出現矛盾。
二十世紀的大量製造,將可靠的一致性帶進日常生活。一罐飲料在東京與台北喝起來相同,一支口紅無論在哪一間分店購買,顏色都幾乎沒有差異。這是工業製造了不起的成就,也逐漸讓人們將一致理解為品質,將浮動視為瑕疵。
只是,植物原料仍然來自一片具體的土地。它們經歷過那一年的雨、陽光與氣溫,很難完全脫離季節而存在。要讓每一批看起來、聞起來都毫無差異,通常需要更多的篩選、調整與控制,而原料與產地之間的連結,也因此變得不容易被察覺。
Wilson 面對這項矛盾時,選擇把差異直接寫進規格。相同的色號以不同材質與表面分別呈現,使用時必須說清楚自己看見的是哪一種。變化沒有被排除在標準之外,它本來就是理解顏色的一部分。
而時間對所有物質一視同仁。
今天在圖書館與收藏者手中仍能見到的那些色彩字典,書裡的絲綢與羊毛樣本,早已不是當年裝訂時的顏色。紫外線、濕度與九十多年的空氣,一起改寫了它們。那本試圖為顏色建立永恆座標的書,自己也在時間裡褪了色。任何一份標準,都無法將自己排除在時間之外。
但色彩並沒有隨著紙頁死去。多年後,原始字典被掃描,數位色彩讀取儀為當年登錄的數百個顏色重新建立了檔案。原本被保存在絲綢與羊毛樣本裡的色彩與名字,也逐漸走進當代生活。今天的 British Colour Standard 以這批歷史色彩資料為基礎,將它們帶回餐桌、燭台與日常空間。
它們已經不再是字典裡安靜的絲綢樣本。
一個歷史色號被澆築進蠟裡,點燃之後隨溫度變軟,讓火光從內部穿過。蠟燭燒到一半,火焰附近的顏色仍然每一秒都在改變。字典裡或許有一個編號,可以描述其中某一刻,但也只能描述某一刻。剩下的那些,全部發生在此時此地,發生在一張正在使用的餐桌上,不屬於任何一本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