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太重的書:在搬家時重讀 William Morris

上次回英國時發現了一本公公生前留下的書,是一本極厚的 William Morris 的書,裡面好多繁複的花草紋樣,好美,我就把它帶回台灣了。

最近在準備搬家,從附家具的舊家,搬到空蕩蕩的新家,我們不斷地在看家具,玄關櫃、電視櫃、邊櫃、展示櫃、衣櫃、書櫃等等等等的。因為要買的家具太多,預算變得非常有限,看到喜歡的家具,第一件事就是想,這個有用嗎?可以儲物的空間大嗎?單純只是漂亮卻不實用的家具通常是根本不考慮了!

這讓我重新想起了 William Morris,把他的書拿出來翻了又翻。

他的花草紋樣設計、他的窗簾織品,怎麼跟我現在在看的極簡風、價格實惠的物件差那麼多。即使我喜歡美的東西,卻好像不得不以效率、收納、預算來判斷物件。

Morris 晚年的時候曾說:“Apart from the desire to produce beautiful things, the leading passion in my life has been and is hatred of modern civilisation.” 中文可以這樣翻:「除了想做美麗的事物這個願望之外,我這一生最強烈的熱情,是、也始終是對現代文明的憎恨。」

對現代文明的憎恨。

Morris 用的是 hatred 這個字,恨。不是 concern、不是 critique。是恨。而同時也跟passion擺在一起,好像火上加火。一個寫於 1894 年,Morris 60歲,回望一生的句子,他選了這個字。在維多利亞時代英倫紳士的語言裡,要多激烈才會用這個字!更何況他是中產階級出身,在牛津大學受教育,家境優渥到可以從事任何他想做的創作。他卻用了這個字,恨。

他到底在恨什麼?

我從這個家具店逛到下個家具店,北歐風、侘寂風、奶油風,看得頭好昏。感覺都長得差不多,像是從同一個模具裡大量複製出來,只是文案不同而已。

Morris 的花草紋樣剛好相反。它繁複、蜿蜒、不被效率修剪、也不追求空白到極致。

Morris 的憎恨放回今天,我想他會先看見這種「相同」。

 

Morris 恨的也不只是物件長得一樣,還有物件和製作者的關係被切斷了。

家裡附近有一位Tiffany風格玻璃燈設計師,她總是獨自在那間安靜、燈光昏黃的店裡設計與製作,每次都仔細跟我說明哪一條接縫最考驗手感、哪一片玻璃的排法可以折射出不同的光線。

剛結婚時婆婆送了我們一盞她的立燈作為入厝禮,這一直是家中最喜歡也是最有情感的物件。幾年前搬家時被搬家公司弄壞了,立燈的頭鎖不回去,玻璃燈罩就在那邊晃來晃去。回頭去問設計師是否有機會修復,她耐心的花了兩個多月找料、反覆比對那個鎖頭,找到對的角度、大小、顏色,然後把燈修復好。願意花兩個多月修一盞燈的人,現在已經很少了。

我喜歡那盞燈,也是因為知道有雙手曾經小心翼翼地打造了它。當它壞掉時,它沒有就這樣進了垃圾場,而是再次回到那雙手裡,慢慢地被修復。

工業革命把太多原本連在一起的東西切開了。工人只負責流水線上的某一道工序,沒有人完整做完一件東西。實用的產品被允許醜,藝術品則被推到日常生活之外。消費者買到一件東西,卻不知道它是誰做的、在哪裡做的。東西沒了人的味道,沒了情感的物件變成了一個舊了就扔壞了就換的消耗品。

Morris 無法忍受的「分離」,就是這種被切開的關係。

 

我曾經訂製過一雙鞋,從下訂到拿到要等半年。那雙一針一線敲打出的手工鞋合我腳的每一個細節,穿了好久好久。但現在停在家具網站前,那雙鞋帶給我的愉悅、那段等待的珍貴,似乎完全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。看到「現貨」、「快速到貨」這幾個字,我幾乎立刻按下確定。就好像為了趕快有鞋穿,願意屈就一雙快速到貨卻不合腳的鞋。

下個月就要搬家了,那股急迫感讓正在翻著 William Morris 這本書的我感到可笑。為什麼我沒有辦法忍受「慢慢形成」的家?

現在的網購平台一個比一個激進,隔日到貨、當日到貨,這種「即時滿足」的機制正在加速抹平我們對物件的珍惜。一個不小心,便會誤以為幸福的速度等於到貨的速度,卻忘了一個有尊嚴、有品質的生活往往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熟成與打磨。

這正是 Morris 恨的「速度」。

 

現在好像連美都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。漂亮要有功能、佔空間要有回報。我們不知不覺地用市場的邏輯、用投資報酬率來衡量生活。因為空間太貴了,所以美麗的家具如果不能極大化收納,就變成浪費空間;一本厚重的書如果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,就變得不實用;一盞燈如果只是放在房間裡,好像也要先被盤問:它夠亮嗎?它划算嗎?

當我們在預算與坪效的逼迫下,把 CP 值當成購買的唯一指標,買到的只是一屋子「解決問題的工具」,卻失去了與物件建立情感與共鳴的可能。

Morris 恨的「商品化」,就是這種把美也變成可被算計的東西。

 

在預算限制與時間的催促下,我們不斷妥協。當負擔不起理想中的美麗生活時,是否只能接受快速、標準化、沒有情感連結的生活?

我們現在常把美當成一種多餘的東西。等有錢再說、等房子整理好再說、等功能都滿足了再說。可是 Morris 會反過來看:一個人每天使用的東西如果毫無美感、毫無人的痕跡,那不是單純的審美問題,那是生活尊嚴的問題。而這份尊嚴,不僅僅屬於使用者。Morris 相信工業生產同時毀掉了兩件事:工人的尊嚴,與物件的美。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。他相信解方也必須同時處理兩端。一張椅子的誠實,與一個工匠的尊嚴,是同一件事。

然而,Morris 自己其實也沒有完全解決這個問題。他設計的物件在那個年代就被批評只有富裕階級能負擔。也許答案是慢慢累積少數真實的東西,而不去填滿那個被催促的空間。也許新家一開始可以有一點空白,有些櫃子可以晚一點再買、有些角落可以先空著,等真正想留下的物件慢慢出現。

看著眼前一箱箱等待打包的紙箱,我又打開了要用兩隻手臂的力道才能翻閱的 William Morris 厚書,當初為什麼老遠的把它扛回台灣?它不實用、它很重、它沒有解決搬家的任何問題。但似乎是在提醒我,不要在追求效率的洪流之中,自願交出那些正在被現代文明抹平的東西:手、時間、花草、差異、尊嚴,以及日常生活裡本來就應該存在的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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