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天在幫阿媽整理衣櫃時,我看到一件肩線俐落的灰色大衣,被夾在那些鬆軟的棉質衣服之間。

那是我從沒看阿媽穿過的衣服。

它看起來過於正式,甚至有點不屬於這個衣櫃。我把它拿出來,去問阿媽這是哪裡來的。

阿媽說,那是她年輕時在百貨公司買的。

她曾經在舞蹈教室教交誼舞。上課時穿中性的襯衫和貼身的深色麂皮長褲,褲管貼著腿,隨步伐摩擦出細微的聲音。她扮演男方的角色,帶著學生旋轉、停下、再起步。沒課的時候,她會換上墊肩外套和毛呢裙,和朋友去逛百貨公司。

後來教舞的收入不穩定,她回到菜市場和阿公一起賣豬肉。空氣裡混著生肉的腥氣、蔬菜的潮濕和海鮮的鹹味,黏在皮膚和布料上,洗過了也散不掉。她開始只穿最舊的衣服,袖口沾了油脂,指尖長時間碰冷水和豬肉,慢慢變得粗糙。

再之後,衣櫃被另一種布料填滿。輕薄、寬鬆、容易穿脫的棉質衣服,觸感乾燥卻鬆軟,褲管寬大,風吹進去時微微鼓起又落下。顏色不同,形狀幾乎一樣。有些表面起了細小的毛球,還是被反覆拿出來穿。灰色大衣被收到角落,沒有再被拿出來。

阿媽後來把這件大衣送給我。

冬天氣溫下降的時候,或者想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完整的日子,我會把它從衣櫃裡拿出來。每次穿它都要花一點時間,因為它的氣質很挑,不是隨便一件衣服能站在它旁邊的。我會一件一件拿出來比對,坐在鏡子前把妝修整好,才覺得可以出門。走在路上,偶爾有人多看幾眼,有人會問這件是在哪裡買的。我會說,是阿媽的。

對方通常會愣一下,然後笑著說很好看。

在二手店打工的時候,我每天面對的是另一種衣櫃。衣服按照顏色和尺寸排列,每一件前面掛著價格牌,邊角微微折起。有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外套,剪裁很好,內裡幾乎沒有磨損的痕跡,有人穿過它很多年,但穿得很小心。標價牌上寫著八百五。一個女生拿起來看了幾秒,翻了一下領子,掛回去,走向隔壁那排。

那件外套可能是某個人衣櫃裡最好的一件。也可能陪誰去過什麼重要的場合。但掛在這裡,它只是一件八百五的深藍色羊毛外套,尺寸M,狀況良好。

那件灰色大衣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。同樣的布料,同樣的灰色,同樣的絨布領口。如果它掛在二手店的架上,大概標個幾百塊,也許賣得掉,也許不。但我不會讓它出現在那裡。因為我知道穿過它的人是誰,知道她的手曾經俐落地帶著學生旋轉,後來切過豬肉,後來連扣扣子都變得不太方便。

二手店架上那些衣服,也許每一件都曾經在某個人的生活裡佔有位置。只是當那個知道的人不在了,或者不再說了,一件大衣最後留下的,往往只剩下布料和標價。沒有人記得它曾經被誰穿著走過哪裡,那些折痕和磨損,也就只是折痕和磨損了。

我能替阿媽的大衣說話,是因為阿媽還在,是因為我聽過她跳舞的步伐、菜市場的氣味、她中風後變慢的手。但這些故事只在我這裡停留一代。等到有一天沒有人再說起它是誰的,這件大衣也許會回到它原本的樣子,一件來歷不明的灰色舊大衣,肩線俐落,絨布領口有些磨損,可能適合某個冬天,可能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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