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面是誰到底會不會開車啊?一定是女生啦!」這句話大家一定不陌生,這是世界上最早也是最常被拿來說嘴的性別刻板印象:男性的方向感比女性好。
2018 年 BBC 的一則報導裡,研究人員評估了來自世界各地、超過了50萬人的數據,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:在性別越平等的國家,例如丹麥、芬蘭、挪威,男性與女性方向感的測試成績幾乎沒有差別。而在性別越不平等的國家,這個差距則明顯放大。
研究由此推論,這類認知能力上的性別差距,很大一部分來自後天的文化與社會角色,而不是天生的腦袋構造。
我記得第一次讀到這個研究的時候,驚訝的說不出話來。連我自己都深信著女生天生方向感差,學生時期分組比賽,總是自動將地圖交給同組的男生。讀到的那一刻,覺得好羞愧。
最近性別平權的議題又熱了起來,我認真地回頭去找這則報導和它背後的研究。
英國神經科學家 Gina Rippon 在《衛報》的訪談中講得很直接:所謂男性大腦、女性大腦天生不同的說法,不只是錯的,而且是有害的。它讓我們把社會加諸的限制,誤當成生物給定的命運。她要強調的,不是男女完全相同,而是那些被反覆宣稱的差異,絕大多數被誇大了,真正的差距遠比我們以為的小。
支撐她這個論點的,是大腦的「可塑性」(plasticity)。這個概念如今已是腦神經科學的基本前提:大腦從出生開始就被塑造,一直到我們灰細胞開始消失的老年都在不停的改變。走過的路會變寬,少用的連結會荒廢,反覆被鼓勵的動作會留下痕跡。舊的「生物學就是命運」的說法,已經站不住腳。
舉個最日常的例子。女孩通常拿到的是洋娃娃,在與娃娃的互動裡,練習對話、照顧,容易培養較強的語言能力與同理心;男孩手上則被塞進樂高和賽車軌道,被鼓勵拆解、組裝、推算空間,因此發展較多的視覺空間技能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這些看起來天經地義的分配,其實是一場無聲的教育。久了,我們就真的長成了世界期望的樣子。
接著,教育制度、職場文化、人際關係,甚至我們對幸福的定義,又一層一層把性別角色的分野鞏固成規則。這些話,二十世紀的女權主義者早就講過,當時常被當成過於理想、甚至陳腔濫調。直到近三十年,腦神經科學對可塑性的研究,才終於和她們的直覺對上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大腦天生是「社會導向」的。成為群體的一員,是我們神經系統最重要的驅力之一。大腦會主動預測環境、吸收社會規則,再依這些規則調整自己的運作與行為。於是「男生就是這樣」「女生就是那樣」變成了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:說久了,腦信了,行為也跟著走了。
過去被當成固定、不可改變的,如今被證明是可塑、靈活的。這讓我開始想,傳統裡爸爸與媽媽那套界線分明的角色,是不是也是同一種「以為理所當然,其實是人為塑造」的結果?在生活的每個角落,我們是不是也正無意識地,把它一代一代傳下去?
為什麼要過那麼久走那麼遠,我們才願意相信,原來彼此比想像的還要相似。我後來常想起那個把地圖交出去的自己。她好像太早就學會了,在被測驗以前,先替別人把答案讓掉了。而這件事,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選擇。